8月7日,工信部等七部门印发《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次日,资本市场闻风而动,
脑机接口俨然成为科技产业圈的新宠。作为人类科技史上最新的创新技术,脑机接口到底是新的风口,还是炒作的噱头?
科技是常新的,科技理想却是古老的。很多高科技都可以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找到概念的源头。
比如机器人技术的概念可以追溯到古老的轴心时代,中国的《山海经》、《墨子》,古希腊神话中、印度神话都曾有过如人造自动机械的记载。再如大幅延长寿命的生物技术,曾是古代炼金术师、炼丹师的职业理想。
相比之下,脑机接口是极少数“血统纯正”的20世纪科技新概念。1924年德国医生汉斯·贝格尔首次识别脑电信号,终于为世人撩开了大脑神经活动的神秘面纱。通过脑电波直接干预、操纵机械的想象空间就此打开,是为“脑机接口”技术的起点。
这一技术概念过于超前,长期处于边缘科学,“进度条”刷得极其缓慢。直到上世纪70年代,“脑机接口”作为瘫痪治疗的潜在治疗手段,才正式成为科技术语。
因此,准确的说,脑机接口的概念诞生仅仅100年,正式列入人类的科技清单不过半个世纪。真正进入大众视野,已经是20世纪90年代。
1999年,划时代意义的科幻大电影《黑客帝国》向大众呈现了“脑机接口”的完整画面,给人的印象一言难尽。深嵌在后脖子上的巨大插口、充满粘液的生物舱,充满了赛博朋克的黑暗色彩。通过脑机接口,人类活在了人工智能打造的虚拟空间中,实现了“机械飞升”,更是给大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日,很多“脑机接口”的技术质疑和伦理争议,很多都源于《黑客帝国》留下的童年阴影。
争议意味着关注,争议越大,关注度越高。正因为引发了巨大的争议,《黑客帝国》成功地发挥了科技启蒙的作用。脑机接口从实验室里高冷神秘的边缘技术,一举成为流行文化中的科技元素热点。这在一定程度上为脑机接口从实验室走向应用市场,奠定了社会基础。
但是,争议并不会因为流行而消失,科幻大片的视觉冲击留下的童年阴影,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对新科技的强大功能充满期待;另一方面,也对脑机接口“赛博朋克”的黑暗画风留下了刻板印象。因此,大众对脑机接口产业化前景也抱有“欲迎还休”的矛盾心理。
脑机接口有用,但是现在能用上吗?好用,但是副作用到底有多大。这是大众最为关心的问题,也是脑机接口产业化成败的关键。
无论多么硬核的科幻,终究有很高的幻想成分。现实中的脑机接口技术既不是“赛博朋克”的黑暗画风,也没有“机械飞升”的强大功能。目前的脑机接口没有夸张的后脖子嵌插座的“人肉热插拔”,也做不到与虚拟空间的高度融合。
“脑机接口”中的“接口”其实是个功能性的技术概念,只要能够在脑部与外部设备之间建立通信和控制通道的设备,都可以称之为“接口”。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实现脑机对接功能的,都可以称之为“接口”,并不是非要给大脑“物理打孔”。
即便是为了实现“接口”功能给人体装上人工植入物,也不是电影画面中夸张的大插座,而是小巧的植入设备,最常见的是电极、芯片之类的小玩意。通常说的“接口”,主要指收集大脑电信号的电极设备。
不同的“接口”方式,目前脑机接口技术可以分为三大主流路线:侵入式、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
非侵入式就是不需要将电极植入大脑内部,只需要将电极附着在头皮上,就是医院里测量脑电波的方式。
侵入式和半侵入式,就要使用人体内置的人工植入物。但植入的位置不同,侵入式要开颅植入大脑皮层,而半侵入式只要将电极植入头皮下、贴合硬脑膜,无需开颅。
三种技术路线的优缺点很明显。非侵入式没有手术风险,后期维护方便,但信号清晰度最低,脑机之间的交互通道有限。侵入式则相反,手术风险很高,后期维护的成本很高。相应的是,信息清晰度高,能实现更多、更精确的脑机交互功能。半侵入式则是介入两者之间。
既然三种技术路线的风险等级不同、功能性有明显开云电竞科技有限公司差异,应用领域自然也不同。实际上,非侵入式和半侵入式早已有了成熟的应用。前者在脑电波诊断已经用了很多年,而后者在癫痫等神经疾病的诊断和治疗中也有较为广泛的成熟应用。
脑机接口技术的确是黑科技,但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遥不可及,低风险的成熟应用早就有了。争议最大、想象空间也最大的,是“深入大脑”的侵入式接口技术,也在加速发展。
侵入式路线的领军企业是艾隆.马斯克创立的Neuralink公司。这位“科技狂人”的行动力让人叹为观止。
2019年,该公司为旨在盲人复明的“盲视”项目推出了一款深度电极设计,在大脑的一块区域内植入1024根微小的电线,用以“倾听”脑信号,和释放与大脑直接“对话”的信号。
2020年,按照这一设计制造的人工植入物N1面世,被视为脑机接口技术发展的重要里程碑。
2023年,Neuralink公司宣布N1已经获得FDA批准,启动首个人体临床研究,正式开颅实装。
3月,Neuralink披露了首位脑机芯片植入受试者的最新情况,并表示这位四肢瘫痪的男子已经能够通过意念玩游戏和在线国际象棋。两天后,这位受试者还在社交媒体平台发布了首条“脑信号”直接写成的帖子。
9月,Neuralink针对视觉功能的植入体 Blindsight,正式获得 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突破性设备认定”。
2025年以来,Neuralink公司在技术创新和商业化应用上均有明显进展。1月完成了第三位受试者的植入,准备在年内完成25例病人的。随即宣布Blindsight的盲人复明实验也进入了“实装”的临床试验阶段,预计将在年底完成首例。3月份,新的脑机接口设备也通过了FDA的认证。
5月,Neuralink在一轮融资中筹集了6亿美元,公司的估值达到90亿美元,在商业化进程中又迈前了一大步。
6月27日,马斯克带领Neuralink脑机接口团队举行了一场持续1小时的发布会,集中发布了新进展,并公开了三年发展的路线年植入芯片的电极数量将提升至3000个,2027年达到1万,2028年则是2.5万。
马斯克这条“大鲶鱼”的带动下,脑机接口技术在美国科技产业圈持续审问。最新的挑战来自马斯克的“老冤家”、OpenAI掌门人奥尔特曼。最近美媒报道,OpenAI计划以约8.5亿美元估值投资新的脑机接口初创公司Merge Labs。
除了美国同行,Neuralink公司还将面对来自中国的有力竞争。中国科技企业在脑机接口技术领域正在强势追赶。在侵入式和半侵入式的技术路线上,均有不俗的表现。
实际上,中国企业家对脑机接口技术的布局也很早。2016年,陈天桥就斥资10亿美元资助全球范围内的脑科学研究。他比盖茨、贝佐斯更早投资Synchron,该公司已经成为该领域的领军企业,也是Neuralink的主要竞争者。
在国内,8年前陈天桥就与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战略合作,之后成立了天桥应用神经技术前沿实验室,支持建成了全球最大的侵入式脑电数据库。5年前,陈天桥与中科院合作孵化的脑虎科技,在国内脑机接口技术圈中备受瞩目。
尽管仍然存在差距,但是中国企业在脑机接口技术上的进步有目共睹,追赶的速度很快。
工信部等七部门印发《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就是在这样的产业背景下释放的政策信号。
随着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进入临床实验阶段,其产业化方向、市场前景已经较为明朗。在医学领域的确大有可为。
“绝大多数疾病或大脑问题,我认为都可以通过Neuralink装置来解决,费用有望降至约5000美元,类似于激光近视手术的成本。”
这一“马氏风格”鲜明的激情表态不可尽信,比如“绝大多数疾病”显然是过于夸张了。但是,Neuralink公司的成长历程,的确让人看到了脑机接口技术清晰的产业化路线。
相比目前最大的热点人工智能——《黑客帝国》带火的另一科技流行文化元素,盲人复明、瘫痪人士辅助生活等医疗应用的前景更为清晰。医疗服务本身就是巨大的应用市场,没有人会怀疑脑机接口技术是“有用”、“好用”的技术。
但是,“有用”、“好用”不等于目前就“能用”。虽然Neuralink公司的技术发展和应用转化取得了显著的成就,但是距离大规模的市场推广还有明显的距离。
按照Neuralink6月份公布的三年路线年的“实装目标”也仅为2.5万人,可以说颇具规模,但还远不到大规模市场化应用的程度。“成本-价格”制约、深度植入的潜在风险,均需要实践的检验。尤其是技术风险,短短三年、寥寥数例的临床试验案例,还不能提供足够的市场说服力。
马斯克本人也承认,人体不是为了“热插拔”设计的,和深度人工植入物的长期“安全共处”依然存在很多不确定性。实现脑机接口的深度植入能否达到安全、可靠、低成本的商业化应用标准,取决于新材料技术、电子技术等基础科技的配套。
因此,脑机接口技术的大规模商业化应用,需要庞大的科技生态支持,而不是只是单一的科技树。庞大的科技生态不是几家专业企业能解决的,这意味着大规模商业化应用的时间表很难确定。
再从脑机接口技术的自身技术路线角度观察,目前焦点是侵入式和半侵入式路线,低风险的非侵入式技术因信号清晰度的技术瓶颈,相对较冷。
但是,这并不等于技术路线已经固定。如果非侵入式技术在信号清晰度上有突破性的创新,那么最终的技术路线选择将会大为不同。毕竟,非侵入式天然的低成本、低风险优势,谁也无法拒绝。
也就是说,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选择上依然存在很大的试错空间。“前沿技术”最终成为“过渡技术”的反转,在科技史上也曾多次发生。
因此,尽管目前市场投资者和科技评论者都对脑机接口技术的产业化前景持乐观态度,但是对市场规模、商业化前景的预测依然谨慎。尽管已经出现了“万亿规模”的夸张表述。但是,对五年内的国内市场规模预测,均未不超过百亿。美国的情况也类似,五年内大约数十亿美元而已。
也就是说,脑机接口技术的产业化还处于起步阶段,还有大量的不确定因素,大规模产业化还有待时日。一言以开云电竞科技有限公司蔽之,产业化的长期前景看好,但短期内的试错成本很高。
“试错”是市场的基本功能,产业政策不应越俎代庖。因此,不必过早制定繁苛的技术标准画地自牢,也不能过度引导企业和投资者重筹。目前最需要的政策支持不是大规模的资源配置,而是屏蔽干扰。
Neuralink的发展历程中遭遇的干扰五花八门,各种审批复杂、条件严苛的监管流程,过于超前、削减脑袋的科技伦理质疑,甚至是动保组织的碰瓷。企业为此付出了大量的行政成本和司法成本。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们应该为中国科技企业创造更好的发展环境,为科技创新、科技成果的产业化创造更为宽松的环境,包括政策环境、舆论环境和司法环境。这才是政策发力的正确方向。
总而言之,脑机接口技术是处于产业爆发期前的风口。但是,舆论过度炒作、政策拔苗助长,也有变成噱头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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